我小時候住的社區巷口,有一個推車的阿姨每天賣蔥油餅。那時我還不會說幾種語言,只知道那張餅放進紙袋以後,紙會慢慢透出一圈油,而我總是等不及,在回家的路上就先吃掉一半。這個畫面我記了二十多年,雖然現在生活在不同的語言之間,這種味道卻不需要翻譯,也成為我後來在不同國家出差時,一直在尋找的一個基準:蔥油餅到底應該長什麼樣子。
這個問題其實比想像中難。我在好幾個城市吃過蔥油餅,常見的問題有兩種,一種太乾,一種太油。乾的那種像煎過頭的麵皮,蔥只是點綴;油的那種吃到第三口就膩,需要喝水才能繼續。我把這兩個問題當成一個小小的研究題目,每次到台灣就挑一間攤子,檢驗它能不能同時解決乾與油。這次來到宜蘭,我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彭記蔥油餅。
先交代我吃的內容。我點的是加蛋的蔥油餅,一份五十元,單點一份蔥油餅是四十元,加蛋多十塊。以現在的物價來看,這個價格很誠實,我拿著錢包的時候甚至多確認了一次菜單。這種價位在許多城市只能買到一杯普通的咖啡。
接著看它的做法。這張餅的類型有點接近一般人說的炸彈蔥油餅,但它不是用深油去炸,而是用大量的油去煎。這個差別在入口時很明顯:外層酥脆,咬下去有一種清楚的脆響,裡面蔥量給得很大方,蔥香一路從舌頭衝到鼻腔。我把這個口感理解成一個折衷方案,既保有炸的酥,又沒有整張餅被油浸透的負擔。至少在我吃的這一張,問題解決了一大半。
剩下的另一半,要靠醬料。這間的醬料是客人自己加,想加多少、搭配什麼口味,都可以自己決定。對我這種喜歡在不同文化裡找平衡的人來說,這個設計很聰明,它把決定權交還給吃的人。可以自己選的有胡椒粉、辣椒醬、甜辣醬,我自己各加了一點,發現胡椒的辛和甜辣醬的甜疊在一起,反而讓餅的油香更立體。加了蛋的版本,風味也比單蔥更完整,蛋香把蔥的衝勁稍微圓潤了一些。
我必須誠實記錄另一面。這張餅還是有油,不是完全不油。我吃到後半張時,油的存在感會慢慢浮上來,口味上也說不上驚艷,只能算穩。所以我的結論是,它沒有完全消滅「油」這個變數,只是把它控制在一個還能接受的範圍。如果你像我一樣,需要一個答案,那麼答案是:酥脆做到了,膩口只能靠醬料和節奏去調整。
這間攤子讓我想起東門夜市那一帶的熱鬧,我到的時候要排隊,但沒有等到失去耐心。排隊的時間剛好讓我回想巷口那位阿姨的攤子,也讓我把剛才整理的幾個問題再排一次順序:先看酥不酥,再看蔥夠不夠,最後才輪到醬。這個順序在我心裡,其實就是一張蔥油餅的評分表。
我後來想到,蔥油餅這種食物之所以能跨越年齡和地區,是因為它的配方簡單到沒有藏拙的空間。麵、油、蔥,三樣東西如果有一樣不對,吃的人馬上就知道。彭記在這個領域守得很穩,價格沒有漲到讓人退縮,蔥也沒有省。我是一個習慣用比較、紀錄與觀察去認識食物的人,也常常被問到,旅行中為什麼要花時間找一張餅,這一次卻只想把筆放下,趁熱再咬一口。
吃完最後一角,我把紙袋折起來放進口袋,想起巷口那位阿姨,也想起小時候那條一定要邊走邊吃的回家路。三十幾歲才又在宜蘭的一個攤子前,重新嘗到那張餅在紙袋裡發出的熱氣和油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