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事知道我這次去花蓮,丟給我一句話:慶修院旁邊有一攤馬告香腸,去了不吃就是浪費機票。我是做視覺設計的,平常看的是色票和排版,對香腸這種東西本來沒什麼研究,頂多分得出哪家的烤色好看,但「馬告」兩個字勾起我的好奇心。這是什麼東西,為什麼要放進香腸裡?回到住處我就先去查,才知道它是山林裡的原生香料,有人叫它山胡椒。
先把食材講清楚,我這個外行人才跟得上,因為整趟吃下來,我覺得這一攤的重點就在這裡。馬告是原住民很常用的香料,吃起來帶著檸檬跟香茅的氣味,辛香卻不嗆。老闆娘在攤位上介紹吃法的時候提到馬告的功效,我一邊聽一邊點頭,其實大半時間都在研究那盤生馬告長什麼樣子,小小一顆一顆,像是調色盤上不小心掉出來的深色顏料。
我選在下午比較早的時候到,因為攤名就老實寫了「提早賣完提早打烊」,這種話不能裝沒看到。有人在三點多就遇到只剩最後4支,我可不想成為那個站在空烤架前拍照的人。慶修院的停車場旁邊就是攤位,車子好停,這一點對自駕的人很加分。我平常出門最怕的就是繞圈找車位,一旦停車順利,後面整趟心情都會跟著順。攤位有附座位,我就決定內用,一支50元,馬告直接用小盤子跟著上桌。
這裡只有一爐在烤,所以等待是必修課。我站在旁邊看香腸一支支翻面,油脂滴到炭上滋滋作響,煙是淡淡的香氣。有時候要久等這件事,我提前有心理準備,還好有電話可以訂,下次我大概會先打個電話再慢慢晃過去。等的時候我拿手機把烤台拍了幾張,構圖很好,焦糖色的香腸排成一列,背景是慶修院的老建築,簡直像是旅遊雜誌的內頁。
香腸端上來的時候是熱的,這種東西一定要熱熱吃。外皮薄,烤得有一點酥,咬下去汁水真的會流出來,我差點燙到舌頭。肉質軟嫩,調味不會過鹹,吃得出豬肉本身的味道,肥肉幾乎感覺不到,全是瘦肉的那種扎實,卻一點都不乾。香氣裡有淡淡的甜,我本來以為馬告會讓味道變得很衝,結果它只是躲在後面,很禮貌地提味。
接著就是正式的吃法:一口香腸,一口生馬告。馬告單吃是鹹鹹的,檸檬跟香茅的味道一下子冒出來,說實話像防蚊液,我邊吃邊忍不住笑。我一開始只敢沾一點點,後來膽子變大,直接夾一小撮放在香腸上一起送進嘴裡。可是香腸的油脂一進嘴,兩種味道忽然就合拍了,清爽的香氣把油膩切乾淨,讓我可以再咬下一口。這不是平常那種配蒜頭的吃法,蒜頭我一片也沒用到。
吃完一支我立刻想再來一支,只是想到攤名上那句提醒,就知道這種小攤不會等人。我只專心對付手上這一支,咬到最後一口都還是熱的。皮的酥、肉的軟、馬告的清,三種質地在嘴裡輪流登場,像一張排得剛好的版面,每個元素都有自己的位置,沒有誰搶戲。
帳單簡單到不行,沒有套餐,沒有複雜的選項,這種專心做一件事的店我最喜歡。付錢的時候我心裡算了一下,50元吃到現烤香腸、一盤馬告,還有一個有座位的角落,對一個在花蓮玩了兩天的人來說,算得很舒服。
離開前我把盤子轉了個角度,拍了最後一張照片。盤子裡香腸斜斜靠著,旁邊是那一小撮深色的馬告,光線從慶修院的樹蔭落下來,剛好打在香腸的外皮上。我把這張照片設成手機桌布,每次解鎖都會想起那股檸檬跟香茅的氣味,還有我人生第一次,為了一支香腸認真研究構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