肉焿慶

飛了一整個月的航線，落地之後我給自己排了一天空白，沒有地圖上的星星，也沒有口袋名單，只決定往羅東的巷子裡走，碰碰運氣。這樣的冒險對我來說，比長程航班還要有趣，因為結果完全不在手冊上。走著走著，我在街邊看見肉焿慶，一間只賣肉羹的小店，就在這裡停下腳步。

我進門的時間是接近中午之前。這一點很重要，因為這家店通常到了中午左右就會賣完，晚一步到，就只能看著鍋子見底。我運氣不錯，趕上了最後一段能吃到的時光。現在店裡的品項很單純，只賣肉羹相關的餐點和紅茶，其他的都不賣了，這種專一，讓我想到飛行時的簡潔：該有的有，多餘的不留。對一個每天在機艙裡整理行李、只帶必需品的人來說，這樣的店特別順眼，點餐不必猶豫，也不用在長長的菜單裡迷路。

我想用比較的方式，記下這一餐。

先比較湯。我習慣的肉羹湯，常常是濃稠的，勾芡厚得像糖漿，一口下去先被澱粉佔滿。這家的湯頭偏清淡，勾芡也很節制，外層只裹著薄薄的太白粉，湯是湯，肉是肉，界線分明。我加了一點醋，酸味把湯頭的清淡提起來，味道一下子立體了。如果你喜歡濃郁厚重的口味，可能會覺得不夠力，但我是偏好清爽的人，這一點對我的胃口。

再比較肉。一般肉羹多半是一塊塊成形的肉丸子或肉條，這裡的肉是切片，薄薄的，是赤肉，有些微的醃料味，不會過柴，入口軟嫩。我吃的那碗，肉大約六塊左右，一碗45元，如果加麵或米粉是55元。肉的品質我給高分，咬下去很溫柔，沒有粗糙的纖維感。

接著比較份量與價格。這是我最掙扎的地方。肉雖然好，但碗裡的羹湯內容物不算多，份量偏少，我是女生，食量也不大，吃完一碗只有七分飽。如果是一般男生食量，大概需要兩碗才夠。45元的價格，放在小鎮的標準裡，我覺得偏貴了一點。好吃是真的，但吃得到的，比我期待的少。

最後比較環境。店面整潔，這點我很加分，桌面乾淨，用起來安心。但是店旁邊靠近鍋爐，坐在裡面很熱，我是在天氣偏暖的時候去的，吃一碗熱湯，額頭很快就冒汗。要在這裡慢慢坐著享用，夏天可能不太舒服，外帶或許是更聰明的選擇。服務的部分，店員態度很好，整個過程平順。

紅茶是這趟的小驚喜，也是我認為這家店不能略過的一半。傳統的紅茶，甜度與茶味都很樸素，喝起來像是小時候夏天喝的那種，和清淡的肉羹湯搭在一起很協調，一口湯、一口茶，把汗水也一起安撫下來。

這家店在地人吃了很多年。我後來才知道，有人從小學吃到四十歲，再帶自己的孩子回來吃，也有人從小被媽媽帶著，吃了四年還是喜歡。這樣的店，往往不是靠一次驚豔留住人，而是靠一種不太會變的味道。我只是個路過的人，無法擁有那樣的記憶，但我能感受到，這碗湯裡有一種被時間磨過的安穩。

結帳離開的時候，我站在店門口，忽然想再點第二碗。可是我沒有勇氣回頭，一方面是店裡的熱度讓我想先出去透氣，另一方面是我對自己說，下次再來吧。走了幾條街之後，我才意識到，那一碗肉羹，我其實只吃了七分的滿足，剩下的三分留在了那家小店裡。我也沒有試到店裡的粿仔，那是下一次的功課。下一次再去，我希望自己能更早一點到，坐久一點，把那沒吃完的三分補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