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粄食

小時候外婆家的灶台邊，總有一只蒸籠冒著白煙。她掀開蓋子，米香撲面而來，我們一群小孩就圍著等，燙得左右手換著拿，也捨不得放下。長大以後，這種味道越來越難遇到，市面上的糕粿不是太甜就是太軟爛，吃完沒什麼記憶。我今年四十五歲，朋友笑我愈老愈念舊，可是每回聽到哪裡有手作的米食，還是會忍不住繞過去。所以知道橫山有一間開在河堤旁的客家粄食店，拿了米其林必比登推介，也上過500碗，我就把週末空下來，特地開車去找。

先說這個「粄」字。客家人講的粄，河洛人叫粿，一般人口中的糕，其實是同一類東西，都是米磨成漿、蒸熟定型的點心。晌午粄食把這幾種老祖宗留下來的做法，用小份量、精緻一點的方式端上桌。店門口停車位很多，我把車停好，沿著堤防旁的小路走進去，一眼就看到用餐區擺著小學生的書桌，椅子矮矮的，坐下去整個人好像縮回八歲。店裡還有好幾本介紹客家文化的書，我翻了兩頁才想起自己是來吃東西的。這種老時光的佈置，在年輕人愛拍照的店裡很少見，它不是刻意做舊，比較像有人真心想把一種生活留下來。

我到的時候是星期日下午1:30，招牌水粄最後一碗剛好被買走。說不失望是騙人的，我站在櫃台前愣了好一會兒。後來想想，手作小店本來就有賣完的時候，想吃水粄，得早一點出門。那天店裡同時有三桌帶著狗狗來的客人，牽繩進來，大家各坐各的，氣氛很鬆，我看著看著，心情也跟著放下來，連趕路的念頭都散了。

水粄沒吃到，我點了蘿蔔糕套餐，一份200元。端上來是三種口味的蘿蔔糕，看得到真材實料，不是那種粉多料少的樣子。咬下去米香很單純，鹹味不重，是一種樸素的味道。套餐上面還鋪著一顆煎蛋，跟蘿蔔糕一起吃很合。芋頭那塊我吃得比較仔細，可能剛好不是芋頭的產季，香氣偏淡，但口感還是細緻的，我覺得誠實，不靠重調味硬撐。

另外點的甜粄，是我意外喜歡的一樣。質地綿密、有點軟糯，甜味是穀物自然的甜，不膩，拿來配一杯熱茶剛好。我吃了兩塊，把盤子推到旁邊，慢慢喝茶，也不急著看手機，想起外婆總說，米要用對的水磨，蒸的時候不能急。那時我只覺得她嘮叨，現在才聽懂那是在講耐心。

我後來回家查資料才弄懂，水粄跟碗粿口感相近，卻不是同一樣東西，用料比碗粿更單純。這是我這趟的小小收穫，原來我從小到大可能叫錯了好多年，也讓我更想把那碗沒吃到的補回來。身邊的年輕朋友聽我講這些會翻白眼，說吃就吃，哪來這麼多典故。可是我覺得，知道一樣食物從哪裡來，嚼起來會更慢、更有味道，那種慢下來的感覺，現在的日子裡實在不多。

講實在的，這間店的份量不大，說是正餐有點勉強，當小吃或下午點心剛好。價格也稍微貴一點，如果你期待大碗、重口味，可能會覺得沒吃飽，這點我先講清楚，免得你期待落空。可是我坐在那裡，開放式廚房的油煙味還在能接受的範圍，環境寬敞舒適，老闆人親切，我吃得開心，結帳時也沒覺得吃虧。

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，外婆那只蒸籠裡的東西，原來不是什麼稀奇的配方，就是米、水和耐心。晌午粄食把這件事做得很誠實，所以我才吃得出小時候的影子。粄、粿、糕只是三個名字，指的是同一份純樸，我想下次早點來，把那碗沒吃到的水粄補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