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直覺得,約會不必去城裡最亮的地方。那年秋天,我和他商量好,離開台北,往新竹縣的北埔去,因為這裡有一間入選米其林必比登的客家小館,Bebu春嬌粄條,也上過500碗的名單。我是畫畫的人,二十八歲,喜歡找一點獨特的東西來看,來吃,一路上山色慢慢變深,我心裡有種準備赴一場小小約定的安靜。
我們在假日上午十一點多抵達。店門口放著候位表,客人自己填寫人數與聯絡方式,再到附近走走。我們填完之後,在北埔老街的巷子裡晃了一圈,大約等了四十分鐘,才被叫進去。比起空等,我更喜歡這種把時間交給小鎮的感覺,青石板路、老房子和慢下來的腳步,替我們把候位的焦慮磨平了。
進了店,清水模的空間很乾淨,線條簡單,光線也安靜,我坐下來才發現,原來這裡的環境才是最讓我放鬆的部分。服務人員說明食物時帶著笑,雖然座位很滿,也沒有讓人覺得被催。
菜單不算複雜,我們沒有急著點,先聽服務人員介紹,她很有耐心,笑容也沒有因為忙碌而褪色。我們點了燥粄條,是店裡最多人提到的招牌。肉燥鋪得滿,不油也不膩,吃起來乾爽,沒有一般麵店那種重油的負擔,粄條本身滑順,份量不小,我吃到一半有點想要小碗,卻又捨不得停下筷子。他嚐了一口,說很香,這句話我至今還記得。
接著是粄條手捲,這是我整餐最喜歡的一道。粄條皮是涼的,Q軟,包著清爽的餡料,一口咬下去,沒有負擔,只有涼涼的口感在舌尖散開。我後來才知道,有人吃過這道之後念念不忘,隔沒多久又專程來吃第二次,我當下完全能懂。
爌肉是甜甜的,不膩,肉質乾一點但很好咬,肥肉和皮帶著Q彈,我吃出了一些家常的味道。胡麻龍鬚菜很脆,醬汁香,是整桌最清爽的角色。鹹菜飯很鹹,我配著清淡的菜吃才勉強平衡,這是我的小小提醒。另外還有一道清爽的冷盤,酸酸涼涼的,很適合拿來打開胃口,我一向喜歡這種不搶戲的小菜,梅汁醃過的蕨類脆脆的,一點也不咬嘴。
飲料我點了桑椹水,酸甜自然,夾在一桌鹹香中間,是喝得最舒服的一杯。對面的他點了別的飲料,我沒記清楚是什麼,但他喝完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微笑。
價錢這件事,我要誠實地寫。這家不算便宜,是掃碼點餐,水需要自己開口要,結帳時還要再加一成服務費,吃到最後我心裡默默算了一下,覺得是偏高的。有人吃完覺得好吃,但不到驚豔;也有人期待的是傳統客家味,吃了覺得這裡更像客家創意料理,不太一樣。我自己的看法是,它不是來滿足懷舊的,它是把客家味道整理得更清爽、更少油少鹽,用另一種語氣說話。
我也不想把它說得太完美。燥粄條的肉有一點豬味,對很怕這味道的人可能是考驗,爌肉也是。我們倆對這點都還能接受,甚至覺得有點熟悉。
吃完飯,我們又走回老街,沿著石階慢慢走。北埔很安靜,午後的光落在老房子的屋簷上,我看著他的側臉,突然覺得,這頓飯吃的其實不是粄條,是那個早晨到午後之間的慢。
現在每次翻到那天拍下的粄條手捲照片,我都還能想起涼涼的口感,想起清水模餐廳裡柔軟的光,想起我們並肩走過的石階。那天之後,我再吃到別的粄條,總會下意識拿它來比較,而這種比較,其實就是記憶在悄悄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