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興飲食店

頭份這間松興飲食店的門口，擠的不是排隊的長龍，而是一群各自找位子的熟客。店面小，整間只有三張桌，十個人進去就滿了，我站在門邊，手裡還握著剛從車上拿下來的水瓶，心想這下得有耐心了。

我是 Mike，從小在不同語言之間長大，吃東西有個壞習慣：總想找出一道菜背後的語言。有些店的菜單是英文寫的，有些是日文，松興的菜單是一種我很熟悉的語言，叫做阿嬤的廚房。這間店開了近八十年，現在由二代的大媳婦掌廚，慕名而來之前，我對客家小吃的認識只停在擂茶和板條，什錦麵這個名字是第一次碰到。

等位子的時間不短，因為整間店只有一位阿婆在煮，每道菜都現做。我學著旁邊的人，找張椅子慢慢坐，看灶台上的鍋子冒煙。這種等待我不覺得煩，反而有點像在聽一首慢板的曲子，你知道旋律不會趕你。

先說什錦麵，一碗六十元。碗裡有肉片、滷蛋、粉腸、豬肝、竹輪片，底下是油麵。最特別的是麵上那撮黑色的客家油蔥，聞起來有種焦香，我原本以為會很油，吃下去卻是鮮甜的，湯頭一點都不膩。再往下看，油麵是和高湯一起下鍋煮的，所以每一根麵都吸飽了湯汁，咬下去是湯的味道，而不是麵加湯的味道。豬肝切得薄，滑口，沒有腥味，也不柴。我把豬肝夾到最後才吃，算是自己對自己的一點獎勵。

接著是排骨飯，七十元，端上來的是一整盤，還有一碗飯。份量大到我怔了一下，一個人要吃完得稍微規劃一下胃的空間。盤子裡除了排骨，還有梅乾菜、脆瓜炒魚乾，附餐的鴨肉擺在一旁。梅乾菜一入口，鹹香裡帶著回甘，是記憶裡阿婆那一味，我不是客家人，卻莫名覺得熟悉。脆瓜炒魚乾脆脆的，下飯到不行。鴨肉煮得很軟，用筷子輕輕一撥就散了。白飯的口感偏硬，這是客家飯的特色，習慣了軟飯的人可能要多嚼幾下，我反而覺得那樣才有米香。

這兩樣菜我吃得很慢。環境說實話不算舒適，桌椅是老式的，空間窄，但老闆娘招呼人很熱情，那種熱絡是不需要任何裝潢加持的。周圍的人有的安靜吃麵，有的小聲聊天，整間店的氣氛像一個老鎮的午後，不趕時間，也沒人急著翻桌。

店裡的餐單老，價錢也老，據我所知二十多年來都維持同樣的價格，一樣的老餐單，在這個物價天天往上跳的年代，這件事本身就很少見。這種不求變的態度，讓人覺得踏實。灶台是開放式的，看得到阿婆煮麵的動作，鍋鏟碰到鍋邊的聲音，是這間店最好的背景音樂。

吃到一半我想起，在英文裡有個詞叫 comfort food，直譯是安慰食物。但松興的東西，我覺得比安慰更像是一種記錄：記錄這個地方的人怎麼吃、怎麼過日子。湯頭用豬骨、粉腸、鴨肉熬出來，油蔥是店裡自己的祕密調味，沒有任何一句宣傳詞可以取代，嘗一口就懂。

這趟的缺點要老實說。要等，而且可能等得比預期久，肚子餓的人最好先墊點東西，或者乾脆別趕時間。對習慣快節奏用餐的朋友，這裡不是最佳選擇。可是如果你願意把一個下午交給一碗麵，這點等待絕對划算。

最後記個帳。什錦麵六十元，排骨飯七十元，一共一百三十元，兩樣加起來把我撐到不想動，是我近來吃過最扎實的一百三十元。結完帳走出門，我看著門口還在等位子的人，忍不住想，下次得帶朋友來，大家一起慢慢等，一起慢慢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