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名羊肉湯

在搜尋欄打下「台南 羊肉湯」的那個晚上，我在螢幕前滑了很久。身為一個平日午休只有一小時、什麼都想吃得有效率的上班族，我向來覺得羊肉湯是冬天才會想起的東西，直到看見無名羊肉湯同時掛著必比登推介與500碗兩個名號，才決定這趟台南行要把鬧鐘撥到最前面。

這家店的規矩，我是事先查好的。內臟像心、肝這類部位，大約七八點就會賣完；肉品撐到九點上下；腩肉和羊雜，十一點前後還有機會。想吃特殊部位的人，得在五點就到。我把行程排成一條直線：五點半抵達，這個時間店裡已經坐了不少人，我在內心默默鬆了一口氣，至少沒有撲空。

店內大約十二個位子，沒有冷氣，風從外頭吹進來，反而涼得舒服。入座點餐的流程有點亂，我站著愣了一下才弄清楚狀況，但看在大家都忙著喝湯的份上，我也就不計較了。

菜色巡禮從湯開始。這裡的湯分兩種，清湯與當歸，我兩種都點了。清湯走的是台南人熟悉的路線，鮮甜，乾淨，入口先是羊肉本身的甜味，再慢慢回出一點溫潤；當歸湯的藥香明顯重一些，適合想要暖身的人。兩碗喝下來，我個人偏向清湯，鮮味很直接，而且湯可以一直續，我續了兩次。

主角羊肉片，是我最期待的一道。羊肉燙得剛熟，粉嫩，咬下去柔軟而不腥，一點羶味也沒有。我原本擔心自己吃不慣羊肉，結果反倒覺得，這樣的嫩度很像現燙的牛肉湯，只是多了羊肉特有的香氣。一碗湯兩百元，說實話不算便宜，我拿它跟平常的午餐預算比了一下，心裡掙扎了三秒，然後決定這一餐值得。

另外點了帶皮羊肉，這是我事前沒有預期會喜歡的一道。皮的部分不會硬到咬不動，也不會軟爛得發膩，帶著一點彈性，嚼起來有層次，讓人想再夾第二塊。桌上另有白飯，淋上一點羊油，香氣濃得很，我拌著吃了半碗，這個吃法我會再推薦給身邊的人。

因為到得早，內臟類的部位還沒賣完，我順勢點了羊肝與羊舌，也試了羊腸。羊肝沒有想像中的粉氣，切得薄，入口細緻；羊舌帶著一點彈牙的口感，咀嚼時才釋出肉香；羊腸處理得乾淨，嚼起來脆中帶韌。這些部位若是晚到，恐怕就只能望著別人的碗興嘆，我很慶幸自己把鬧鐘設得夠早。身為一個習慣在午休計算時間成本的人，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划算的一次早起。

喝到第二次續湯的時候，我才算真正放慢下來。平常午休我總是三十分鐘解決一餐，筷子一放就趕回座位，這一回卻坐在十二個位子的小店裡，聽著鄰座低聲交談，一口一口把湯喝完。清湯的鮮味不會在續杯之後變淡，這一點讓我格外佩服，也讓我明白兩百元買到的不只是一碗湯，還有一段難得悠閒的清晨。

說到缺點，我也得誠實寫一句。桌上的醬油膏是現成的，味道偏平，配羊肉稍嫌單調；如果換成生辣椒醬油，我想會更相襯。這是我個人的口味偏好，不影響整體的滿足。

結帳走出店門時，我腦中浮現的竟是辦公室裡那杯還沒沖的咖啡。台南的早晨用一碗羊肉湯開場，比任何提神飲料都有效，身體從胃一路暖到指尖，連走路都輕了幾分。

回到台北之後，我常想起那碗清湯。羊肉湯不再只是冬天的選項，我在心裡把它改列成「隨時想念」的清單。無名羊肉湯這家店，我已經決定了：下次再去台南，不管行程排得多緊，鬧鐘還是要設在五點前，先來這裡喝一碗，再去做其他事。這種習慣一旦養成，大概就改不掉了，我也不打算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