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間三代祖傳粿仔湯的名字,在我問起彰化早餐的時候,一次又一次被提起。我是個在好幾種語言之間長大的人,習慣用不同的字去形容同一碗熱湯,可是粿仔湯這三個字,我怎麼翻都翻不出那種味道,只好自己跑一趟,用舌頭去翻譯。
我是趁天還很早的時候到的。店藏在建國陸橋底下,橋面上車聲隆隆,橋下卻有一種被遮蔽起來的安靜,像城市給老店留的一個小角落。店前面就是公有停車場,車子很好停,我把車熄火的時候,聞到空氣裡有一股蒜和肉燥的香,知道自己沒有來錯地方。
內用的規矩很有意思,進門先拿一張塑膠號碼牌,放在桌上,然後就坐著等。過一會兒,會有店員來到桌邊問你要吃什麼。我在等待的時間裡抬頭看牆上的菜單價目表,一格一格讀過去,像在讀一首清單詩,蚵仔、蛤仔、粿仔、雞捲、魷魚盤、白切肉、油豆腐,名字都很樸素,卻讓人想全部點一遍。外帶的人則在門口攤前排隊,隊伍安靜地往前挪,每個人的臉上都有點期待。
我點了大碗的粿仔湯,另外配雞捲、魷魚盤、白切肉、油豆腐和香腸,桌面很快就被小碟子排滿。粿仔湯端來的時候,熱氣先撲到臉上,湯色清亮,粿仔條軟軟地躺在碗底,湯面上浮著一點蒜香,吸一口氣整個人都醒了。我得承認,它不是那種彈牙的口感,而是柔和、帶一點溫吞,像小時候記憶裡的樣子,一口一口都是熟悉的暖意。肉燥是古早味的調性,鹹香裡面有一點點甜,剛好把湯的清淡撐起來。
雞捲是我最想講的一樣。外皮裹了粉去炸,咬下去是酥脆的聲響,內餡裡竟然藏著竹筍,吃起來有一絲清爽的纖維感,和肉的油潤互相扶持。我在別的地方吃過許多炸物,很少有哪一種像它這樣,在酥和嫩之間留了一個讓人安心的距離。魷魚盤附了醬油和山葵,吃起來脆,但說實話厚度偏薄,鮮味也沒有那麼突出,我覺得它比較像一道配角,在桌上陪襯別人。白切肉和油豆腐則平穩可靠,我順手又加了一條古早味香腸,咬開有淡淡的酒香,和清湯放在一起,一個濃一個淡,輪流把舌頭叫醒。一碗湯、幾樣小菜,就把一個早晨填得很滿。
這間店的店齡很有故事。它原本在中山路,古龍山寺對面的巷弄裡,後來搬到現在這個地方,到今天將近30年。三代人守著同一鍋湯,不求翻新招牌,守著同一套做法,我看著鍋子上的蒸氣,想到所謂傳承,不一定是轟轟烈烈的宣言,更像是每天清晨都把火點起來這件事。
用餐時有一點我想誠實地說,這裡用的是免洗湯匙和免洗筷。我理解老店的辛苦,客人多、翻桌快,但我自己很希望,有一天這樣的老味道也能配上一點對環境的溫柔。除此之外,店內空間比較擠,用餐時彼此靠得近,吃的時候肩膀要稍微收一收,
我也留意到,這家只做早上的生意,粿仔湯去得晚就不一定吃得到,九點以後機率就不高,十點以後更是容易賣完。所以我很慶幸自己趁早,喝到了那碗湯。如果你也想來,最好把鬧鐘調早一點,別把這碗湯留給「等一下再去」。
走出店門的時候,陸橋上的車依舊轟隆,我的口袋裡沒有多出什麼,肚子裡卻多了一塊彰化的拼圖。在語言和語言之間流浪久了,我越來越相信,一座城市最可靠的翻譯,往往就是一碗清晨的熱湯。這碗粿仔湯讓我明白,有些價值不需要被命名,只需要被好好端上桌,再被好好喝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