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的時候,這家店的鍋子就已經在冒煙了。我是後來才知道,大勇街無名鹹粥凌晨四點就開門,很多人是趁著天色發青的時候來吃,吃完再去上班。我這個做創作的人作息顛倒,那天根本爬不起來,硬是拖到上午才出門,心裡有點遺憾,覺得自己錯過了這家店最有味道的時辰。
我從高雄騎機車下來,一路在南風裡晃,進台南市區已經快到中午。平常日的路上車不多,我把車停在店門口,那一小塊空地剛好容得下幾輛機車,省了我繞巷子找位子的力氣。這條街不寬,招牌低調,店名說是「無名」,店裡其實是有菜單的,我覺得這種自相矛盾的幽默很台南。
進門後不用排隊,直接拿單子填。我對著菜單看了一會兒,最後點了綜合鹹粥八十元,再加一份小的魚酥飯三十元。填完單交給店員,找了位子坐下,沒多久東西就上桌了,速度快得讓我有點措手不及。服務的人很親切,招呼得不疾不徐,這讓早上沒睡飽的我心情鬆了不少。
綜合鹹粥端到面前,我先看了一眼,料給得很多,魚肉和蚵仔把碗面蓋得滿滿的,誠意寫在臉上。湯頭是濃郁的那一型,喝下去有海味,也有米煮開之後的溫厚。我用湯匙先舀了幾口,蚵仔鮮、魚肉嫩,沒有我擔心的腥味。作畫的時候我習慣先看底色,吃東西也是,這碗粥的底色很乾淨,是魚本身的甜,不靠別的東西撐場。
魚酥飯是我本來沒太期待的一角。肉燥飯上面鋪一層魚鬆,聽起來簡單,吃下去才懂它的邏輯。肉燥鹹香帶一點甜,魚鬆輕輕地鬆在上頭,兩種味道疊在一起,入口之後嘴裡不會黏膩,反而清爽。我一口鹹粥、一口魚酥飯,輪流吃,像在兩幅風格不同的畫之間來回走動,節奏輕快得很。
我平常畫畫畫到累了,最愛的就是找一碗熱的東西把自己撈回現實。台南的小吃常被說偏甜,這碗粥的湯頭卻舒服不膩,喝到最後一口還是想再舀一匙。碗裡的薑絲和芹菜珠帶著細細的香氣,把魚鮮提得更亮,我連這種小配角都吃得很認真。
吃到一半,我抬頭看了看店裡。環境說老實話很普通,動線也有點擠,但人都在專心吃自己的那一碗,風扇轉著,空氣是熱的、有湯氣的。這種地方不需要裝飾,滷汁和魚鮮就是最好的布置。我想起另一種常見的說法,說這家的肉燥滷汁是店的靈魂,吃完這一頓,我大致懂了這句話的意思,連最簡單的飯,都有這鍋滷汁在後面撐著。
吃完,我走到櫃台結帳。這家店只收現金,我出門前剛好有帶,算是運氣好。結帳之後店家還給了發票,我拿著那張薄薄的紙,站在門口的陽光底下,肚子是滿的,人也比來的時候清醒許多。
我得承認,自己錯過的那個清晨一直放在心上。凌晨的大勇街該是什麼模樣,我想像不出來,只知道夫妻倆一個顧鍋、一個送餐,天亮前就把整條街的胃安頓好。下一次我想把鬧鐘設早一點,趕在天色還藍的時候坐進這家店。這一趟的午後版本已經很好了,價錢便宜,料多,湯暖,我一碗鹹粥加一份小飯,一共花了一百一十元。
離開之後我沒有馬上騎車,而是牽著機車沿大勇街慢慢往外走。路邊的老房子牆面斑駁,陽光斜斜地打在上面,顏色比畫布上任何一管顏料都舒服。走到巷口回頭看,那家沒有名字的店還在冒煙,我心裡想,名字這種東西,或許從來就沒那麼重要,一碗熱粥已經把話說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