旱溪肉圓

開了二十幾年的計程車，我認路比認人還準。東光園路上有一塊大紅招牌，底下撐著綠色的遮雨棚，那就是旱溪肉圓。我常常載客經過樂成宮附近，眼角餘光掃到那抹紅綠，心裡就會嘀咕一句：哪天空下來，一定要停車好好吃一顆。這次，我把車停好，終於坐了下來。

我習慣吃東西前先問一句：這顆東西是從哪裡來的？今天我就用這個老毛病，把這顆肉圓一層一層拆給你看。

先說皮，這是整顆肉圓的地基。這是台中路線的油泡肉圓，皮是米粉和地瓜粉做的，吃得出來。軟軟的，帶著一點彈，咬下去不黏牙。跟彰化或台北那種偏硬的肉圓比起來，台中的皮更像一件鬆軟的外衣，裹著裡頭的東西不鬆手。我一個開了半輩子車的粗人，居然在嚼這層皮的時候，慢了下來。方向盤握久了，手總是緊的，這一刻手心才真正放開，連肩膀也跟著垂了下來。

再說餡。裡面包的是赤肉，不是絞肉，肉塊吃起來紮實，帶一點五香粉的香氣，還有細細的筍丁。筍丁偏小，口感沒有太明顯，這是我誠實的感想，畢竟我是個愛聊天的人，有一說一，不會替誰說好話。可是肉的部分，就是那種咬下去有東西在嘴裡的感覺，厚實，不虛。

接著是醬。白醬稠稠的，給得不少，帶點甜味，再淋上鹹的醬油膏，兩種味道在皮上撞在一起，我說不上來為什麼這麼搭，只知道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。桌上還有一瓶粉紅色的辣醬，乍看之下顏色很螢光，我起先也有點猶豫，後來還是舀了一匙。入口很辣，爽快，沒有什麼拐彎抹角。我自己的結論是，這顆肉圓加了辣醬才算完整。內用桌上只擺一瓶，大家輪流用，等的時候我就先喝湯。

再說湯。我點的是綜合湯，一碗45元，肉圓一顆50元，合起來95元。湯裡有臉頰肉、豬雜和豬血，處理得很乾淨，豬血的口感我特別喜歡，脆脆的、不腥。喝了一口熱湯，肉圓的那份黏膩被沖了下去，整個人也鬆開了。我覺得吃肉圓一定要配一碗熱湯才對味，這個道理，我載了這麼多客人，吃了這麼多攤，算是被這家店再確認了一次。這家店的湯品項目很基本，簡單卻好喝，我下次想換成冬粉湯或酸菜湯底的小肚湯，試試不同的收尾。

說價錢，我不想打誑語。一顆肉圓50元，不算便宜，湯裡的肉比肉圓裡的還要多些，這點我吃完有感覺。不過店裡的冷氣夠涼，坐下來吃得舒服，上菜也快，我坐下沒多久熱騰騰的就端上桌，對我們這種吃飯得跟時間賽跑的行業來說，這一點特別加分。價格是見仁見智的事，我就是個趕時間的運將，願意為一碗熱湯和一顆有餡的肉圓付這個錢。

最後講講這家店的來頭。肉圓攤開在樂成宮附近，內用區有10張桌子，用餐時段常常坐滿，廟有活動時更是擠。我常說，宮廟前的小吃，要同時通過鄉親和香客的雙重考驗，才能一代傳一代。這家傳到第三代，在已經沒那麼熱鬧的老街上，非用餐時間還有人坐，這不是靠運氣，是靠一顆顆肉圓換來的信任。

我吃完把碗疊好，往外走的時候，心裡有種很奇怪的踏實。本來只是想停個車、填個肚子，沒想到在這個平常開車經過的路口，發現了一間讓我願意坐下來好好吃完一顆肉圓的店。我心裡把這個路口重新標了一次記號，下回載客經過，我會跟客人聊起這家店。原來有些味道，不用跑多遠去找，一直就在每天經過的路邊，等你願意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