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竹園

我這個退休老師，生日向來過得安靜。往年都是老伴煮一碗麵，孩子們打電話來問候就算數。今年大女兒說，爸，你滿六十了，我們一家子出去吃一頓，我來訂位。她挑的地方在士林，叫松竹園。

我教了三十多年書，習慣先把來龍去脈弄清楚才動身。出門前我翻了資料，知道必比登這個名字源自米其林輪胎的吉祥物，那個白色的胖胖輪胎人，法文叫 Bibendum。指南裡的必比登，指的是價格合理、品質穩定的店。說實話，女兒訂位的時候並不曉得這件事，我們一家人到了現場，才知道這家店有這個名氣。

大人一共十二個。假日用餐一定要先訂位，這點女兒做得很周到。菜還沒上，店家先送了小饅頭來，我拿了一個慢慢吃，蒸得軟，拿來墊胃正好。

我們點的菜，我把價錢也記了下來。招牌脆皮雞四百八十元，客家封肉五百元，香滷桂竹筍三百元，客家小炒三百六十元，另外還叫了幾樣青菜和湯。十二個大人吃下來，份量剛剛好，不多不少。

先說脆皮雞。這是店裡的招牌，我一口咬下去，皮確實有脆度，這一點我要老實講，沒讓我失望。肉質就沒那麼嫩了，吃起來偏紮實。一整盤雞擺在那裡，我是屬於愛吃皮的那一派，這回算是各取所需。

客家封肉我最有話說。五百元一盤，端上來油光閃閃，真的很肥。我年紀大了，平常飲食清淡，可是這種肥肉入口的滋味，偶爾放縱一次也無妨。喜歡這種口感的人不要錯過，不愛的人，切一小塊嚐嚐就好，不必勉強。

香滷桂竹筍三百元，滷得入味，筍子本身的清香還在，但我要說句公道話，深坑那一帶的餐廳，桂竹筍做得比這裡更好吃。我是去過深坑的人，這個比較不算冤枉它。端上桌的時候我抱著期待，吃完覺得中規中矩。

客家小炒三百六十元，真正的主角是蒜苗。蒜苗的香氣壓過其他配料，魷魚和豆乾反而像配角。我吃了半碗飯，這道配飯正合適，鹹香有力。

整桌菜吃下來，老實講，我沒有哪一道特別印象深刻。這麼多年吃過的好東西不少，標準也就高了。可是我心裡明白，這一餐的好不全在菜上。十二個人圍著一張大桌，三代同堂，女兒忙著替我添茶，孫子在一旁搶著夾封肉，這種場面才是我最想要的生日禮物。菜是配角，家人才是主角。

我在講台上站了三十多年，對「值不值得」這三個字特別敏感。學生時代我總以為，要吃到最好的，才算對得起慶祝。如今想法不同了，一家人坐得齊，菜熱著端上來，吃得熱鬧，就是好日子。松竹園的空間容得下我們這十二個人，桌上的菜份量扎實，對三代同堂的聚餐來說，這兩點就夠了。

回家的路上我想了想，這頓飯其實給了我一個很實在的提醒。評一家店，眼光可以挑剔，筆記也該寫得誠實，脆皮雞的肉質、桂竹筍不如深坑，這些我都照實記下。同時我也不想為了顯得內行，就把一頓開心的團圓飯說得一無是處。好與不好，各自放在該放的位置，這是我當老師時教學生的道理，如今拿來吃飯也一樣適用。

走出店門，孫子牽著我的手，一路問我爺爺幾歲了。我說六十，他說那還要再過好多個生日。

我是個念舊的人，一家店只要陪我們度過一個像樣的日子，我就記在心上。松竹園的脆皮雞、封肉和小炒，我不敢說是天下第一，可是我記得這一桌熱鬧的人聲。往後家裡有大團圓的場合，我還是會想到這裡，訂上一張大桌，再等那一籠小饅頭先送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