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華蘇家肉圓油粿(露店 蘇來傳）

我是個愛做功課的胖子。去一間陌生的店之前，我會先把它的來歷翻過一遍，像翻一本舊相簿，翻到泛黃的那幾頁才安心。萬華蘇家肉圓油粿，也就是巷子裡人稱露店蘇來傳的那一家，是七十年的老店，今年剛被米其林必比登點名。我把這些在手機裡存好，搭了火車，往萬華去。

出了車站，人還沒到，心裡已經先暖了一圈。店面藏在巷弄裡，轉過轉角才看得見，招牌不大，掛得低調，門前那塊牌匾是第三代親手刻的。我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，覺得老店最動人的地方，就是不急著告訴你自己有多好，只是安安靜靜地在那裡，等你自己走進去。

那天是平日的中午，隊伍已經排到了對面的防火巷。內用和外帶擠在同一條隊裡，我跟著人龍慢慢往前挪，大約十五分鐘，就被帶到位子上。人不少，但沒有焦躁的氣氛，店裡乾淨明亮，擺了些懷舊的物件，也有幾位外國旅人。我坐下來的時候，心跳比走路還快，因為再過一下，我就要見到那顆在手機裡被我讀了二十遍的肉圓。

肉圓六十元，用陶碗盛著，旁邊放一支白鐵叉子。我很喜歡這個細節，陶碗拿在手上有重量，叉子插下去有一聲輕輕的脆響，像是翻開一頁老書，讓人不自覺放慢動作。皮是在來米的基底上，先微微酥炸、再低溫油泡，所以外面薄薄一層脆，裡面軟Q，咬下去一點也不油，我用叉子分成兩半，內餡才露出臉來。

餡裡有大塊的豬胛心，瘦的，有嚼勁；筍子很新鮮，脆脆的；還有一顆栗子。肉圓裡包栗子，我第一次吃到，起初有點意外，後來覺得這是一種溫柔的驚喜，栗子的粉糯在瘦肉與筍條之間，像一首很長的歌裡，突然響起的一小段安靜的間奏。淋在上面的是黑醬，不是我熟悉的那種紅紅甜甜的醬，是純醬油調出來的，鹹香甘醇，把肉的甜托了起來，一點也不搶。

芋粿是我特地為它而來的第二主角。我一向偏愛芋頭，這塊芋粿吃起來紮實，芋頭香很明顯，上頭的餡料和醬汁給得很大方，是我從來沒有吃過的口感，咬下去像在翻一頁以前沒讀過的書，記憶點很足。我吃了兩口，就知道為什麼一碗芋粿可以讓人專程跑一趟。

湯我點了四神湯，湯裡有薏仁，也有乾乾淨淨、沒有一點腥味的豬腸。老實說，四神湯在我心裡算是好喝，但沒有特別不同，我喝得很愉快，只是不會特別記起來。倒是店裡湯品選擇不少，除了四神湯，還有薏仁湯、豬肚湯與綜合湯，可以隨自己的心情挑一碗，這點我覺得很貼心，下次我想試試豬肚湯。

店家的服務態度很好，餐點送得也快，人再多也不讓人覺得被催。這樣的步調，讓一個愛做功課的人，終於可以把筆記收起來，專心吃飯。一頓飯下來，我吃得很滿，也吃得很慢。走出店門，巷子裡的光落在地上，我順著走去龍山寺，在廟前站了一會兒，雙手合十，謝謝這個中午，也謝謝那七十年的火候。腦海裡一直是那塊芋粿，和那顆包著栗子的肉圓。

回程的火車上，我把肚子輕輕按了按，圓圓的，暖暖的，是那種吃對了東西以後才有的踏實。我想起出發前做的那些功課，原來再多的文字，都比不上叉子插下去的那一聲。我是第一次來，卻已經在心裡替下一次排好了位置：下次平日再來，換一碗豬肚湯，肉圓還是要點，黑醬還是要淋，還要再去對面的防火巷，慢慢排進那條十五分鐘的隊伍裡。

胃是不會說謊的，吃得開心的時候，它只會安靜地、很久很久地暖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