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陣子我連著喝了好幾週的威士忌,嘴巴被煙燻泥煤味佔滿,一直想吃點乾淨的東西,把舌頭洗回來。腦袋裡冒出來的就是謙安和,信義安和站附近這間米其林一星日式料理。我是品酒師,吃日料的時候心思有一半在酒上,這次也不例外,訂了板前的位子,想看師傅動手,順便配清酒。
下面我照吃的順序,一項一項記下來。
第一項,握壽司。這家的握壽司不是單純魚片配飯,每一貫的味道都有層次,入口先是醋飯,接著魚的甜味才慢慢出來。師傅中途會直接把東西塞到你手上,我吃到一顆包了海苔的干貝,還有一小團炙燒鰻魚飯,香氣是熱的,一口就沒了。
第二項,生魚片,這是我最在意的一段。比目魚非常Q彈,我咬下去的當下就想,給我十塊我也吃得下。海螺脆,軟硬剛好,不會咬得腮幫子痠。另外兩款紅身魚我沒記全名字,其中一款帶著淡淡煙燻味,煙只是輕輕飄過,沒有蓋掉魚本身的甜。這幾道配清酒特別搭,酒體偏淡雅的那一支,把魚片的鮮味托得很乾淨。
第三項,熱食和蒸物。有一道口感像溫泉饅頭,鬆軟綿密,淋上蟹肉海鮮芡汁,熱熱地吞下去,胃一下就暖了。這種熟食放在生魚片中間,剛好讓舌頭休息一下,我很喜歡這個節奏。
第四項,烤物。烤魚是我自己比較不愛的類型,這點要先講。另一道烤的東西外皮Q,裡面軟嫩,油脂也抓得剛好,我吃得比香魚順口很多。香魚烤得小小一條,內臟沒有除,吃起來有點苦,習慣的人覺得是風味,不習慣的人就會皺眉,我是屬於後者。炸牛排倒是讓我想多點一份。
第五項,和牛三明治。這道在日本料理店裡出現,我一開始也覺得有點奇怪,吃下去肉本身不錯,只是調味偏鹹,我得多喝兩口茶壓一下。有人覺得是師傅的創意,有人覺得違和,我的感覺比較偏向後者,但不討厭。
第六項,海膽松葉蟹。這道我吃得最開心,海膽的甜和蟹肉的纖維感疊在一起,很乾脆,沒有多餘的花招。這種割烹式的吃法,就是看師傅當天手上有什麼,做給你吃,我自己很吃這一套。
第七項,師傅本人。他介紹菜名喜歡用台語,國語台語夾在一起講,不算標準,但氣氛一下就熱了,坐在吧台前面不會拘謹。有一段時間他對助手的口氣偏重,聽得出來是在趕節奏,我旁邊也有人尷尬地低頭吃飯。
第八項,外場。服務人員有禮貌,這點我沒話說,只是廚房和客席離得近,哪一桌要上什麼、哪一桌結束了,都會直接喊出來,整個空間不算安靜。想要靜靜吃一頓的人要有心理準備。
第九項,價錢。晚餐一人7800元,外加一成服務費,酒另算。我們兩人加上清酒,結帳是兩萬出頭,這個數字要先想清楚再訂位。生魚片和握壽司大約佔了整套的六成,想吃熟食或炸物的人,份量會覺得偏少,我自己是沒什麼意見,畢竟我本來就是為了魚來的。中午的場次一人也要5000上下,一頓飯可以吃到兩個半小時,要有耐心。
整套吃完,師傅出來送客,我走在路上其實是飽的,不是那種撐,是每一道都有東西落在胃裡的踏實。要說驚豔,我只給生魚片和海膽松葉蟹;要說值不值,看你把錢花在什麼上。我花在板前那一段,近距離看刀工,魚片切得細,咬下去有彈牙也有軟嫩,看師傅捏壽司、聽他講台語,我覺得夠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