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財點心

台南入秋之後，風裡有一點涼，我穿著薄外套還是縮了縮脖子。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，這種天氣最容易犯一個毛病：明明覺得冷，偏偏嘴巴想吃點涼涼的、沾醬的、可以一塊一塊夾來配閒聊的東西。我就是帶著這個毛病，晃進沙卡里巴，找阿財點心。

沙卡里巴這一帶本來就有種老市場的味道，頭頂是舊舊的天花板，腳下是被走了幾十年的地面，空氣裡混著滷味、醬油和一點點芥末的嗆。阿財點心就窩在這裡，是一家賣了快一百年的老店，我每次看到這種年紀的攤子，都忍不住想鞠個躬，畢竟它資歷比我阿公還老。攤子前面不大，老闆低著頭一直切、一直切，刀聲咚咚咚的，像在替整條巷子打拍子。旁邊還有阿嬤在，一家人守著這個攤子，氣氛很家常，我站在那裡像是誤闖別人家廚房，卻一點都不尷尬。

這裡跟隔壁的榮盛點心共用店面，所以我的盤算是兩邊一起吃。先講阿財這邊，我點了蝦捲、豬肝、米血、粉腸，還有一份蘿蔔泡菜和苦瓜。

蝦捲是我最想吃的一樣，咬下去蝦味很直接，不花俏，就是傳統小吃該有的樣子。豬肝切得粉嫩，熟度拿捏得剛好，一點腥味都沒有，我連吃兩片才想到要拍照，結果照片裡只剩半盤。米血走的是傳統口味，沒有什麼花招，Q Q 的，很適合拿來墊底。粉腸有肉感，咬起來有東西可以嚼，不是那種空空軟軟的口感。

說到沾醬，這家的醬是黃芥末配蒜蓉再淋醬油膏，我本來以為只是普通的小碟子，沒想到蘸下去之後，每一樣東西都被它叫醒了。芥末的衝勁一上來，眼眶馬上濕濕的，我趕緊假裝是風吹的，旁邊沒人看我，但我還是演得很認真。蘿蔔泡菜味道夠，酸酸脆脆的，是中場休息的好選擇。苦瓜沙拉直接擠上美乃滋，我個人覺得有點生澀，跟前面那幾樣比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煮的，苦味沒被壓下去，這盤我吃得比較安靜，只好多夾幾片蘿蔔泡菜來補救，筷子在兩個碟子之間來回跑，像在跑單幫。

這家的特色是份量不大，這其實是個優點，因為你可以多點幾樣，每種都試一點。鯊魚和魚蛋那類小塊的東西，一份大概就四塊，我看著盤子默默算了算，決定下次要多點一份。這種份量其實很適合一個人慢慢吃，也適合兩三個人分著夾，每個人都能嚐到各種口味，不會吃到第三樣就先飽了。價格相比別家的香腸熟肉稍微貴一些，不過對於一個百年老店來說，我覺得算是可以接受的範圍。

吃到一半，我轉頭去隔壁點了米糕，再來一碗丸子湯。熱湯下肚的那一刻，我才懂為什麼大家都說要兩家搭著吃。阿財這邊是涼的、冷的、要沾醬的，隔壁是熱的、暖的、可以捧著喝的，一冷一熱，把今天這種涼颼颼的天氣整個接住了。我吃完才發現，自己整個人從縮脖子變成攤開手腳坐著，連外套都鬆開了。

阿財點心的味道不算重口，有些東西偏樸實，甚至有點淡，這點我認。可是它本來就是點心，是涼了也好吃、不膩、可以一邊聊天一邊不知不覺吃完的東西。我跟自己說，下午茶不一定要蛋糕配咖啡，一盤黑白切配著醬、再捧一碗熱湯，也是很台南的日常。

結帳時我手上還捏著一小塊沒吃完的米血，邊走邊嚼。走出沙卡里巴，天色已經慢慢轉成橘灰色，巷口的風還是涼的，我卻覺得肚子暖暖的。等下個月氣溫再降一點，我打算再繞過來，趁午後人還沒擠滿的時候，把鯊魚和魚蛋各點兩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