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家莊米苔目

子夜前後，林森北路的霓虹燈還亮著，街上的人潮卻慢慢散了。我是夜貓子，白天補眠，天黑才開始認真過日子，對我來說，一家店有沒有開到夠晚，比有沒有名氣更重要。高家莊米苔目從傍晚開到凌晨，是我腦中少數幾個一定會記住的名字。這家近五十年的老店，早年是應酬生意人和八大行業的解酒續攤站，我決定趁這個時間過去，看它現在還剩下什麼味道。

我是午夜之前走到店門口的。路邊停了不少車，臨停的人很多，這是宵夜場常見的景象，我自己是搭車過來，倒省了這個麻煩。店面不大，座位偏窄，但看起來算乾淨。入座以後，我拿起手邊的菜單掃了一圈，滷菜、黑白切、小菜的品項多得數不完，我沒花太多時間研究菜單，牆上有排行榜，照著點小菜是個聰明的做法。我一個人，點了米苔目、滷肉飯、肥腸、小黃瓜和地瓜葉，再來一碗湯。

米苔目最先上桌，一碗四十五元。碗不大，但湯可以加，這點我很喜歡，宵夜時間不想吃太撐，又想多喝幾口湯。米苔目Q彈，嚼起來有米香，滑溜溜地從舌頭上溜進喉嚨。湯頭淡淡的，有一股不張揚的香氣，說沒有味道不對，說很鹹更不對，剛好站在中間。我吃完以後沒有口渴，這在宵夜攤很難得。後來我陸續又加了兩碗湯，一共喝了三碗，喝到碗底見光，整個人都暖起來。

接著是小菜。肥腸一份一百元，我夾了一塊放進嘴裡，鹹，鹹到我趕快配一口湯。滷肉飯四十元，料不多，味道普通，餓的時候來吃，大概吃不夠。小黃瓜四十元，脆口清爽，是這桌裡最令我滿意的小菜，用來解肥腸的鹹正好。地瓜葉五十元，炒得很油，不知道為什麼，吃到後來嘴裡都是油味，我只吃了一半。

我平常的作息是白天睡覺、夜裡工作，肚子餓的時候多半已經過了大部分店家的打烊時間，所以像這樣開到凌晨的老店，對我而言是一種安心，知道深夜有個地方可以去，心裡就踏實不少。這一頓下來，我的感受很清楚：米苔目是主角，其他是配角，而且有些配角演得不太穩。我慢慢吃，慢慢喝湯，出餐速度也很快，菜幾乎是前後腳送來。這種步調正好適合夜裡，不用趕，也不會冷場。

這家店的價格比同類型的小吃店高一些，菜色品質也不是每一道都一樣穩，我這一頓吃下來，感覺就是如此。肥腸的鹹和地瓜葉的油，確實有進步空間，這樣的價位，我會希望每道菜都站得住腳。反過來說，米苔目和湯頭，我覺得到現在仍然撐得起這間店的名字。

還有一點，我想補充。林森北路上的宵夜，選擇其實很多，居酒屋、燒烤、熱炒應有盡有，高家莊的特別之處，在於它走的是清淡路線，不是重鹹重油的那種。對於剛喝完酒、胃還有點不舒服的人，一碗清湯米苔目，比任何東西都療癒。我雖然沒喝酒，但也能想像那樣的場景：夜很深，湯很熱，人很累，一碗樸實的米苔目端到面前，所有的疲倦就慢慢沉到碗底。

結帳走出門，街上的風有點涼，我站在路邊等車，想起平常一起宵夜的朋友。他最近說想找一家不用太遠、吃了不會太負擔的店，我腦中第一個冒出來的就是這裡。我打算跟他說，來高家莊，就專心吃米苔目，配一盤小黃瓜，再多喝一碗湯，其他的小菜，點的時候要仔細看看。他如果聽我的，我覺得應該不會失望；他如果不聽，自己點了一堆，我大概也只能在旁邊笑。夜貓子的宵夜，不需要太複雜，一碗熱湯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