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三絕麵食館

我年輕時，在市場裡賣了三十多年的菜，那時候吃牛肉麵，是蹲在騎樓下，一碗熱湯端在手裡，筷子一夾就吃，連椅子都要自己找。那碗麵多少錢我已經不記得了，只記得湯是燙的，肉是實在的，老闆娘從不跟你多話。在那個年代，牛肉麵是勞力人的午飯，不是什麼要打扮才能去吃的東西。

這家店從2019年起，連續七年入選必比登，這份名單我雖然不熟，但連續七年，總不是僥倖。年紀漸長的我，聽人提起台北有一家牛肉麵館，掛著水晶燈，還拿過米其林必比登推介，心裡原是半信半疑的，畢竟牛肉麵在我的記憶裡，從來與華麗二字不沾邊。這回是我自己想去看看，天下三絕麵食館在東區，我挑了一個方便的日子，帶著長輩的心意，也帶著一點老人家的好奇，推門走了進去。

這一路下來，最令我感慨的，是前後兩種光景的對照。從前的牛肉麵攤，頭頂是遮雨棚，如今的這一家，頭頂是水晶吊燈。從前是蹲著吃，這裡是坐下來，桌巾整齊，餐具擺得有模有樣。我沒有訂位，店家請我與其他客人併桌，我原本以為會尷尬，結果坐下以後也就安心了，畢竟是臨時起意，不好意思要求太多。

菜單上的價錢，也與記憶中的小攤子大不相同。我點了一碗特級三爪全筋牛肉麵，要價四百五十元，麵條是褲帶麵，寬寬的。若想嚐不同口感，其實可以改點半筋半肉，這個選法我記在心裡，打算下回再試。另外還點了一份野菜佐排骨飯套餐，二百九十元，據我所知這是店裡的招牌。兩樣價錢之外，內用還要加一成的服務費。

先說麵。牛筋熬得很軟，入口幾乎要化開，和一般牛肉的嚼勁是兩種路數。湯頭清香醇正，不油膩，我喝了幾口，身子慢慢暖起來。寬麵吃起來有彈性，這對我這個牙口不如從前的人來說，是好入口的程度。這碗麵放在從前的騎樓下，我是想也不敢想的。一碗牛肉麵能熬出這樣的細緻，說明廚房裡的功夫是下得深的，這是我這個外行人也看得出來的。

再說排骨飯。排骨的麵衣極薄，味道的確不錯，咬下去外酥內嫩，不是那種厚厚一層粉的做法。可惜當天的白飯偏軟爛，這點我心裡有數，若是講究米飯口感的人，恐怕會有些遺憾。我這年紀倒是不太挑，反而覺得軟一點，吃起來也不費力。

我吃到一半，另一件事也記在心上。店員的服務，很是周到，即便是已經用餐結束，仍恭恭敬敬地張羅茶水。我在市場做了一輩子生意，知道客氣不是裝出來的，一次兩次容易，三十年不容易。這份從容，我是服氣的。

回頭想想，從前蹲在騎樓下的那一碗，與今日坐在水晶燈下的這一碗，並不是誰比誰好，而是兩個時代的生活。以前吃的是飽，現在吃的是講究；以前花的是零錢，現在花的是一份心意。年紀大了，我反而慶幸兩種都吃過，才知道一碗麵，原來可以有這麼多種面貌。

臨走前，我把這一餐的帳照習慣記了下來，這是我在市場裡養成的老規矩，賣菜的人一天結算，吃飯的人一餐也要有個交代。牛肉麵四百五十元，加上排骨飯套餐二百九十元，兩樣共七百四十元，再加一成服務費，也就是七十四元，合計八百一十四元。這個數字，放在我年輕時，是半個月的菜錢，如今看來，一頓飯換來一桌的好服務和一碗細緻的湯麵，我記在帳本上的最後一行是：值得，下回再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