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月樓

我是沿著宮原眼科一樓的冰品櫃台，一步一步踩著樓梯走上二樓的。木頭扶手帶著老房子的涼意，樓下伴手禮和冰品櫃台的人聲漸漸退到身後，醉月樓就在轉角後面。

先交代一下我的處境。我今年二十八歲，薪水不高，吃飯這件事向來算得很仔細，一百塊的便當和一千塊的桌菜，在我心裡是兩套完全不同的帳。這天逛完宮原眼科，順勢想找個地方吃晚飯，又不想為了搭車再多繞一段路，就決定上樓碰碰運氣。我沒有訂位，櫃台請我等了大約10分鐘。進去以後才發現店裡並沒有客滿，多等的這一段，我猜是店家想把氣氛撐得高檔一些。

這家的名字取自當年中區赫赫有名的醉月樓酒家，台菜走的是結合江浙風味的桌菜路線。我心裡一直有個對照：同樣是台菜，巷子裡的熱炒店講究鑊氣、份量和價格，醉月樓則在擺盤、環境和氣氛上下功夫。兩種吃法我都喜歡，只是要用不同的尺去量。

先說熱炒店不太會給我的東西。避風塘海大蝦端上來，蒜酥的香氣先到，蝦子本身新鮮，吃得出海味。這道放在熱炒店也許更便宜，味道卻未必更好。三杯豆腐我原本沒抱太大期待，吃了才改觀，豆腐、蔥、蒜頭三樣食材各自煮得到位，我照著自己的想法把三樣一起夾進嘴裡，蒜香和蔥香一起壓住豆腐的豆味，很下飯。

百台青花也很特別，入口帶著花雕酒的味道，酒香不嗆，這是我在一般小吃店很少碰到的做法。醉月刈包的肉有先處理過，嚐起來甜甜的，像是臘肉的味道，其他配料就是正常發揮，沒有特別出彩，也沒有扣分。整桌我最想記下來的是烏魚子炒飯，鍋氣很足，飯粒鬆開，裡面是一塊一塊的烏魚子，旁邊還擺了三塊大的烏魚子當裝飾，堆得像座小金字塔。我把裝飾的那幾塊也慢慢吃掉了，小資族的天性在這種時候很誠實。

再說說我不太滿意的地方。菜幾乎一口氣全上來，桌面一下子被占滿，熱菜放著放著就涼了，涼了以後的油感會變重，這點我覺得可以調整節奏。另外份量不算大，如果是一個人想吃飽，可以先點兩三道，不夠再加，比一次點滿來得穩。

服務方面，年輕的服務員很細心，會主動解釋菜色，笑容也自然。有一兩位穿黑色制服、看起來很高級的職員，反應比較慢，表情也偏冷，兩種感覺放在同一個空間裡有些落差。用餐環境偏暗，牆上有西式焗烤比薩風格的壁畫，跟整體的懷舊氣氛不太搭，我多看了兩眼，也沒有影響到吃飯的心情。

至於價格，我用小資族的角度算過。我這趟點的菜不多，結帳的數字有感，但還在能接受的範圍。如果是五個人一起來，每人大概850元上下，分攤之後不算誇張，這個價位換到的是有歷史感的建築、舒適的環境，以及能拿出手的菜色。要是只想填飽肚子，熱炒店永遠更划算，這是我不否認的事實。可是遇到朋友從外地來，想帶他們看看日本時代留下的建築，順便吃一頓像樣的台菜，我會把醉月樓放在前面。

最後那碗酒釀湯，是整頓飯很溫柔的收尾。湯裡有酒釀的甜和一點點酒香，喝完整個人慢下來，剛才被涼菜和份量小帶走的一點點遺憾，也跟著淡了。我走下樓梯時，一樓的冰品櫃台還亮著，我心裡已經在盤算下一次要帶誰來。

我不是什麼美食專家，只是一個很會算錢的上班族。醉月樓有它的缺點，我也都記得，可是烏魚子炒飯和三杯豆腐已經足夠讓我願意再回來。下回我打算先訂位，免得再等那10分鐘，然後只點四道菜，慢慢吃，讓每一道都趁熱入口。只要有朋友來台中，我還是會帶他們走上這道樓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