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萬意麵

光線落在三民市場的巷弄裡，是一種被歲月磨過的暖黃色，我背著相機站在巷口，什麼都還沒拍，肩膀就先鬆下來了。這幾天追著高雄的老店跑，快門按得太急，今天我想慢一點，找一碗不需要構圖的麵。阿萬意麵就在市場裡，我決定把相機放下，先吃。

我習慣替每一家老店找一條時間的線索。阿萬意麵的線索很安靜，它不寫在招牌上，而是藏在細節裡。店裡的員工排成一列站好待命，像等待演出的樂手，我就知道尖峰時段的人潮有多凶。付錢的方式也很古早，餐點上桌的同時付現金，不用先結帳，也沒有多餘的儀式。這種流程是長年累月被客人磨出來的，快、直接、不囉嗦。

我到的時候店裡沒什麼人，我挑了位置坐下，菜單上的品項不多，所以很快就決定了。我點了乾意麵、一碗貢丸湯，還有一顆滷蛋。麵端上來前，我先欣賞了一下光線，市場裡的光落在桌面，剛好打在碗緣。我心裡想，這種光，這種碗，如果拿相機來拍一定很好看。可是熱氣一直往臉上衝，我還是乖乖把筷子拿起來。

麵是自製的，扁細，帶著淡淡的鹹味。老闆是當天現壓現做的，這件事我只能用嘴巴去證實，筷子夾起來，麵體硬朗，咬下去有彈性，是Q的那種，不是軟爛的那種。鹽水意麵我是第一次吃，原本以為會很單調，結果吃到第三口就懂了，它的味道藏在麵香裡面。我先把麵拌了拌，讓鹽水均勻，再加一點醋，那股酸味把肉燥的香氣拉了出來，變得更立體。

肉燥是瘦肉為主，醬汁不重，也有豬油的味道，但不會膩口。我最怕的就是死鹹的肉燥，這裡的剛剛好，吃完不會口渴。我個人覺得這碗味道乾淨，不搶戲，反而讓麵條的口感更突出。

貢丸湯是我這趟的配角，卻很討喜。貢丸彈牙，湯清清淡淡，剛好把乾麵的鹹香中和掉。滷蛋切開來，蛋黃的顏色很漂亮，我忍不住拿起手機拍了一張，吃到滷蛋的時候，味道讓我想起從前某個老人家的廚房，是那種不太花俏、可是很實在的滷香。老店的魅力大概就在這裡，沒有人強迫你懷念，味道自己會把你拉回去。

吃到一半，我抬頭才發現店門口排隊的人已經蔓延到馬路上了。剛進來時還很空，我才吃了十幾分鐘，隊伍就長成一條蛇。菜單上的肉羹和意麵羹也是這家的重點，我自己沒點羹，因為我對勾芡的東西比較沒興趣，這種事見仁見智，老店本來就不是每個人的菜，我覺得這樣很誠實。

另一個我想記下來的是室內的環境。整家店的氣氛很傳統，很市井，可是也有一點悶熱，夏天坐在裡面會冒汗。我在店裡坐著，背後的襯衫慢慢潮了。如果你怕熱，把麵外帶回家吃會舒服很多，這是我自己的小建議。好吃到滿頭大汗這件事，我現在完全懂了。

我最後還夾了一塊油豆腐。滷得很夠味，咬下去很嫩，湯汁會流出來，鹹度不會過頭。這一塊我吃得很慢，慢到把整個市場的聲音都聽進去了，人聲、碗筷碰撞，節奏很有生活感，比任何背景音樂都動聽。

一碗乾意麵、一碗貢丸湯、一顆滷蛋、一塊油豆腐，吃完我整個人是飽的，不是撐的那種，是肚子和心裡都有東西被填起來的飽。站起來離開的時候，隊伍還在，我讓出位置，走到市場巷口回頭看，那束光已經換了角度，落在剛坐下的客人肩上。我把相機舉起來，終於按下快門，這次不是為了作品，只是想留下這份踏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