牡丹

我家是三代同堂，訂餐廳時我最先問的不是好不好吃，而是座位怎麼排。牡丹只有12席，全是吧台，這種配置對帶長輩的人是一道考題，也是我第一次走進這間米其林二星天婦羅店的原因。

朋友問我：「天婦羅有什麼好花快一萬的？」我說，我也是帶著這個疑問去的。一人大約一萬一，在我家的預算表上，已經是需要開家庭會議的數字。

「那到底值不值？」我媽在出發前問過同樣的問題。以下依觀察所得，分項回答。

先談炸物本身。師傅靠經驗判斷油溫，再把一系列食材依適合的炸溫排序，讓油溫慢慢往上走，一道接一道送到面前。就研究的角度來看，這是一套有設計的流程，吃的人像在看一場料理。我印象最深的是地瓜，平凡到不行的食材，炸出來香甜，水分還是飽滿的。小香魚上桌時會站起來，那個姿態我到現在還記得。招牌的炸魚翅，我也點頭認帳。開場的牡丹先付是南非鮑配魚子醬，後面還有鹿兒島的卷海老和鱚魚、北海道的赤海膽，食材的產地一路交代得很清楚，對愛做功課的我來說很踏實。

「會不會很油？」我外婆的標準問題。整套吃完並不油膩，麵衣薄，食材有層次，空氣裡也沒有厚重的油煙味。最後的茶泡飯，茶香濃，帶一點微苦，剛好把前面炸蝦留下的油脂收乾淨。氣泡水是波蘭來的，氣泡細，我喝了兩杯。

「入座之後要先做什麼？」這個流程我覺得設計得很貼心。座位上會看到當天提供的菜單和食材，我拿著那張單子，和先生一項一項對照，也順手拍下來，打算回家念給外婆聽。她年紀大了，聽不懂外來語，我得先想好怎麼用台語翻成她聽得懂的說法。

「酒怎麼辦？」店裡的酒種類算多，我那天以氣泡水代替，因為回程是我開車。對有長輩同行的家庭來說，這個選擇比較安全。想喝的人，可以把酒當成這頓飯的第二條主線來規劃。

「那缺點呢？」這題我不能跳過。價錢快一萬一，菜單上花花草草的蔬菜類占了將近一半，想大口吃高檔海鮮的人，可能會覺得比例不如預期。我用餐時也看到一隻果蠅在附近晃，對一間二星餐廳來說，這個細節我會扣分。另有人覺得吧台區聲音偏大、炸鍋離客人很近，這點我自己的座位感受沒有那麼明顯，但若家裡有長輩重聽或怕味道，訂位時最好先確認位置。

「適合什麼場合？」我自己的結論是慶祝。空間走日本高級天婦羅店的極簡路線，木質吧台很溫潤，坐著看師傅料理，整個人會放鬆下來，我甚至有點想睡。這份放鬆感，我認為比任何一道菜都更適合帶長輩來體驗。若是全家出動的生日聚餐，我會建議先定好主角，再讓這頓飯的節奏圍著長輩轉，而不是讓年輕人拍照拍到菜都涼了。

再回到我最在意的座位。12個位子太少，熱門時段很難排，我的做法是先敲定全家人都能到的日子，再去搶位。吧台高度對行動不便的長輩是否友善，我沒有量過，這是我的盲點，下次會先打電話問。

結帳之後，我坐在車上想了很久。這頓飯是我和先生兩個人去吃的，爸媽和外婆都在家等我們回去。我一路在算，若把一家五口全帶來，要花多少錢、要搶幾個位子，算完又覺得這筆帳不該算。筍絲細麵、茶泡飯、會站起來的小香魚，這些東西我都想讓外婆親眼看一次。

連續三年二星，這個成績我現在懂了一部分。真正讓我後悔的，不是花了一萬一，而是這頓飯我沒有早點帶長輩一起來，現在只能邊存錢，邊盤算下一個12席的空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