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設計這一行,每天面對的都是同一個問題:怎麼讓一個空間、一頁畫面,在第一眼就說服人。專案做到瓶頸時,我會想去看別人如何解題,所以這次我訂了Restaurant A的午餐,想知道一間米其林二星,如何把藝術與料理放進同一張桌子。
先說我帶著的三個問題。第一,這裡的視覺是不是只有好看,沒有邏輯。第二,兩個半小時的午餐,節奏會不會拖。第三,價錢是否站得住。以下依序作答。
第一個問題,空間。主廚黃以倫是前RAW的主廚,這間店已經從一星升到二星,用的是純白的藝廊空間,通透明亮,加上木質與綠意。每個月會換不同藝術家的畫展示,喜歡的話還能買下來。我是看版面長大的人,對留白特別挑剔,這裡的白不冷,反而有種回到家的溫度。餐點是整個視覺的延伸,春季菜單的顏色從橘、白、黃、粉到綠、紅,一道一道排開,像在翻一本色票。餐廳自己的宣言寫著要探索料理的各式風情、廣納多元食材,我讀到時覺得,這句話在盤面上確實有被執行。
我也把它和同為台北頂級二星法餐的侯布雄放在一起想。侯布雄是紅黑色調,低調內斂,走沉穩經典的正統路線;Restaurant A則是空靈、有設計感的純白,講的是年輕與創意的新法餐。從設計的角度,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語彙:一個用深色把人包起來,一個用白色把空間打開。我偏愛後者,因為白色底下,菜的顏色才會自己說話。
用餐一開始並不會立刻給菜單,客人先專注在眼前的感官。餐間用小卡串起主題,吃完才收到一份完整的菜單,讓人回頭看整套脈絡。這個設計我很欣賞,等於把說明書放在最後,先讓人用身體理解。
第二個問題,節奏。午餐大約2.5小時,一共10道,含甜點,結尾還有咖啡或茶加小點。酒水是3杯的搭配,可選酒精或無酒精,我選了無酒精,果汁類的搭配和菜很合。開頭的軟木塞造型小點,帶一點新香和辛辣的奶香;蘆筍做成兩種吃法,蘆筍頭鮮嫩脆口,配上慕斯、燻鮭魚和魚子醬;胭紅胡椒鮮貝杯,紫蘇與干貝的味道互相拉扯,外面有一層酥炸的焦香。蕈菇咖啡與栗子甜甜圈我最想再講一次,卡布奇諾泡沫般的清湯,菌菇味很飽滿,甜甜圈鬆軟,裡面的栗子餡也不甜膩。主餐的羊肉熟度漂亮,旁邊的配菜和醬汁都有照顧到。吃完主餐,人會被請到另一區享用甜點,這個移動讓節奏被重新洗牌,兩個半小時我並沒有覺得拖。
第三個問題,價錢。午餐一人4,850,再加一成服務費。放在二星的價格帶,我認為食物是站得住的,空間與服務也各自加分。服務人員會主動走到桌邊介紹料理,有時用一點幽默逗人笑,看得出他們對主廚的尊敬。不過也有一個細節要老實交代:我們那一桌有位新手服務生,講話咬字不太清楚,高級餐廳裡這種小失誤會被放大。另外整間店偏吵,這是我在設計師耳裡最難忽略的缺點,尤其當杯中的酒下去後,說話音量更難控制。
那我解決了最初的三個問題嗎?大致上是。視覺有邏輯,節奏不拖,價錢說得過去。主餐可以加價1,280升級成美國PRIME牛小排,我自己吃的是羊肉,所以沒有比較。但這趟午餐我還是留下一件遺憾:我只訂了午餐,沒有看到別的季節、別的時段的樣子。這間店連平日中午都客滿,很難訂,下一次再有位置,不知道是哪一季。我常想,好的設計要在不同光線裡檢查才算數,而我只看了一個中午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