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力士現涮牛肉湯

我從樂華夜市的入口慢慢往裡頭走，兩旁的攤子煙霧騰騰，我這把年紀，腳程不比年輕人，走到夜市尾端才看見牛力士現涮牛肉湯的招牌。退休前教了三十多年書，凡事習慣先問個來龍去脈，吃東西也一樣，這碗湯裡的牛肉從哪裡來，我想弄明白才肯下筷。

先說食材的源頭。這家賣的是台南式的牛肉湯，講究溫體牛，肉是每天從台南運上來的。台南人吃牛肉湯，是因為當地有屠宰場，牛隻一宰好，肉馬上送到店裡，湯鍋一沖就上桌，不經冷凍，也不必靠重調味遮蓋味道。這家把這套做法搬到新北來，我吃之前就想看看，離開產地之後，味道還剩幾分。

湯端上來，一碗是一百一十塊。碗不算大，我拿手比一比，比起我心裡想的小一圈。肉是現場用熱湯燙熟的，上桌時熱氣直冒。我先看肉，顏色偏瘦，油脂不多，夾起來吃，口感略乾了一點，但還稱不上柴。我心想，要是帶一點油花的部位，口感一定好很多。

再喝一口湯，我就放下心了。湯頭鮮甜，有牛肉本身的香甜，帶著一點淡淡的中藥味，再配上薑絲的香氣，不嗆也不腥，喝起來很清楚是牛肉熬出來的，不是味精堆出來的。這個湯頭，我認為跟台南那幾家比，不見得差。而且湯可以續加，我多要了兩次，暖得身體都舒展開來。

我在講台上站了大半輩子，學生常笑我是最囉嗦的老師，說一句話要先講典故。吃東西我也改不掉這個毛病，點菜前一定要弄清楚肉的來源與做法。所以我把湯的熬法、肉的燙法都看了一遍，肉是現場燙熟、湯是現場沖，這個步驟透明，讓我吃得安心。年輕時我在台南待過一陣子，早上喝牛肉湯是那裡的日常，那碗湯是什麼滋味，我心裡有個尺。拿這把尺來量，牛力士的湯頭是及格的，甚至還算不錯。

接著是滷的東西。我點了小碗牛滷飯，五十塊，分量真的偏少，碗直徑大概十來公分，肚子餓的人恐怕一碗不夠。味道倒是不鹹，剛剛好，滷汁拌飯很香。另外點了牛舌，切得薄，嚼起來軟嫩，是這一餐我最滿意的一樣。滷牛肉入味，鹹香有勁，牛肉味濃，配上店裡的辣椒更有精神。

我要老實說一句，這家的價格與份量確實不能算便宜。牛肉湯一百一，牛滷飯五十，小碗小碗地疊起來，總價比我預期的高。物價上漲、牛肉成本貴，這我體諒，可是想吃飽的人，要先有心理準備。

環境方面，那晚店裡沒開冷氣，天氣悶熱，我邊吃邊拿手帕擦汗。喝熱湯碰上悶熱的空氣，額頭冒汗是免不了的，怕熱的人最好挑涼一點的季節來。我自己倒是不太介意，湯一入口，汗水也算是這一餐的配料，畢竟是夜市裡的小店，要求太多就失了趣味。

店員的態度和氣，招呼起來不急不徐，我這種注重禮數的人看了很舒服。進門點餐、出菜，都沒有什麼讓我皺眉的地方。這家專賣牛肉湯，菜單不花俏，一件事做得專心，我看了反而放心。

回家的路上，我細細回想這一頓。牛肉湯好不好，不能只看肉乾不乾，也不能只看碗大不大，要看湯是不是乾淨鮮甜，肉是不是新鮮。這幾點，牛力士都過關了。肉略乾、份量偏少是缺點，我並不替它遮掩。

要是你問我會不會再來，我會的。下回我想先喝湯，再慢慢加點牛舌與滷牛肉，飯就點小碗墊個底。店家的辣椒我只加了一點點，免得蓋過湯的甜味。這是一碗可以讓人坐下來、慢慢喝、慢慢想的湯，足夠讓一個老頭子，在夜市的燈火下消磨一個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