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芳美食廣場裡,有一面紅招牌,上頭寫著連莊兩個字。我是第一次來,出門前做足了功課,知道要找的是一碗鹹冬瓜豬腳湯,也知道這家店還賣自助餐便當,所以一進廣場,眼睛就往紅色的方向搜尋,沒花多少工夫便找到了。
廣場裡人聲嘈雜,每個攤位前都有人影晃動,鍋裡的熱氣一團一團往上冒,我站在攤位前,看著那鍋湯,忽然想起一個老問題:一碗湯的味道,到底是從哪裡來的?於是我決定從食材開始,一樣一樣追溯,順著湯的來處往回走。
先說鹹冬瓜。這是整碗湯的魂。冬瓜本來是清淡的蔬菜,經過醃漬,變成帶著鹹香的調味,它在湯裡慢慢釋出,湯頭就有了一種清甜裡藏著鹹的味道。我喝第一口的時候愣了一下,這不是我熟悉的豬腳湯,沒有那種濃稠的油氣,反而清清爽爽,鹹香來得很含蓄,卻又足以讓人再多喝兩口。坊間的豬腳湯,我吃過的不算少,這樣的湯底還是頭一回遇見。
再說豬腳。豬腳煮得夠透,肉質軟嫩,皮的部分又Q又滑,咬下去有彈性,不用怎麼費力就能嚼開。我特別留意了味道,沒有一絲豬騷味。湯喝到後半碗,嘴唇上有些黏黏的,那是豬腳熬出來的膠質,貼在嘴邊,像一層薄薄的絲絨。碗裡搭著薑絲,薑的辛香把整碗湯提得更亮,也把豬肉的甜味襯得更清楚。店家另外附了自製的醬汁,帶著一點鹹辣的香氣,豬腳蘸上一點,味道立刻往上翻了一層,我後來乾脆每吃一塊就蘸一次,直到小碟子見底。這種蘸著吃的樂趣,是單喝湯時沒有的,一碗湯就多出兩種面貌,一種溫潤,一種帶勁。一碗湯,只要六十元,份量給得足,我邊喝邊在心裡算了算,這價錢對得起這個份量。
我還點了麵線。這裡的麵線不是勾芡的那種,湯和麵線是分開的,吃起來比較清爽,口味很夠,我很喜歡。早先我在別家吃過勾芡的版本,總覺得糊糊的,不太對味,這一碗倒是讓我改變了印象。麵線淡淡的,卻有自己的存在感,跟前面那碗豬腳湯一濃一淡,各自站得很穩。
用餐的空間不大,座位也不多,我端著餐盤略顯侷促,一位店員很自然地過來幫忙把餐端到座位,動作俐落,沒有多餘的話。這種小小的善意,在人潮擁擠的美食廣場裡,顯得格外溫暖。
吃著吃著,我偷偷看了一下旁邊的隊伍,很多人都在排隊買便當,是自助餐的形式,菜色多樣,雞腿看起來很大一隻,滷得油光水滑。我當天只點了湯和麵線,沒有碰便當,但心裡已經默默寫下一行字:下次要來試試。到底是湯強還是便當強,只能留給下一回去驗證。
吃完後我沒有急著走,在座位上多坐了一會兒,讓肚子裡那股暖意慢慢散開,聽著廣場裡的鍋碗聲此起彼落,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踏實,也有一點捨不得起身,這樣的片刻其實不多。
走出廣場的時候,我回頭望了一眼那面紅招牌。冬瓜是田裡長出來的,豬腳是市場裡挑出來的,鹽是時間醃出來的,一鍋湯被煮好,不過是這些東西在火上待了足夠久,彼此遷就、彼此成全而已。我們這一輩子,走過那麼多城市、吃過那麼多餐館,何嘗不是如此,所有看似簡單的滋味,背後都藏著一段無人過問的耐心。
湯喝完了,碗底只剩幾片薑絲。我想,人生大約就是這樣,一碗六十元的湯,卻能讓人在一個尋常的日子裡,安安靜靜地慢下來,等著下一次再走回這個廣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