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壽司

站在明壽司門口等著入座的時候，我先看的是門面。木頭的顏色很收斂，沒有多餘的招牌字，光線落在入口那一小塊地方，整條巷子的氣氛就定了。我是設計師，進一間店之前，總會先用眼睛把它掃過一輪，這家的第一印象給我打了高分。我訂的是午餐的無菜單，一人3500加一成服務費，連續六年拿米其林一星的店，訂位難度我聽朋友提過好幾次，這次好不容易才排到位子。

我把這一餐分成兩半來寫，因為前半場和後半場，給我的感覺差很多。

先講安靜的那一半。板前座位的空間不大，師傅在眼前一貫一貫捏，我看得很專心。第一道松葉蟹茶碗蒸端上來，蛋的質地細，蟹的甜在後面才出現。接著是鮪魚刺身，顏色紅得很乾淨，入口有甜味慢慢化開，我整個人坐直了。煙燻鰹魚的煙味很輕，鮑魚軟嫩，章魚咬起來有彈性，溏心烏魚子的鹹香很收斂。安康魚肝配炸米餅，是我這餐最想拍下來的一道，米餅酥酥脆脆，魚肝綿密，一冷一熱、一軟一脆的對比，擺盤和口感都做得乾淨。

到了握壽司，我最愛鮪魚和海膽，兩樣都新鮮，海膽的甜在嘴裡融化，不用多想。玉子燒也出乎我意料，吃起來有點像蜂蜜蛋糕，帶著蛋香和一點甜，我連吃兩口才放下筷子。一共二十一道，節奏很順，不會被催，也不會乾等。師傅會觀察客人，誰吃得快、誰還在拍照，他們都顧得到，這是我很喜歡的地方。

再講吵的那一半。我坐的那天，隔壁有包廂在慶生，歡呼聲一陣一陣傳過來，隔音真的不太好。師傅在介紹食材的時候，我得把身體傾過去才聽得清楚。我對聲音沒有特別挑，可是壽司這種吃的是細節的東西，旁邊一吵，專注力就被拉走了。座位也擠，我要去洗手間，得先請旁邊的人讓一讓，起身和坐下都要小心。洗手間倒是做得細心，放了烤茶的熏爐，綠茶的清香把空氣整理得很舒服，這種小地方我會記很久。

吃完我也想過，同一家店為什麼評價會拉得這麼開。我這次的菜單裡沒有鰻魚，也沒有蟹肉炸春捲，這兩樣在別桌的描述裡被點名過，我沒吃到，不敢替它們講話。至於招牌師傅出去另開店、現在的水準和剛開幕時比起來如何，我是第一次來，沒有比較的基礎，只能講我自己桌上的東西。以我吃到的來說，食材新鮮、份量足，三千五百元加一成，二十一道菜，我覺得價錢站得住腳。晚餐的價格比午餐高，大約是4500，那一種我下次有機會再試，順便看看同樣的菜色在夜裡吃，感覺會不會不一樣。

我自己做設計，常跟客戶說一件事：好作品要有留白，讓人有地方呼吸。這家的料理有留白，每一道的份量收得剛好，二十一道吃完，我沒有撐到難受，反而覺得還有力氣走路。可是空間沒有留白，座位和聲音都擠在一起，這是它和料理之間最大的落差。

不過，我要老實說，如果你想要一個適合慢慢品味、需要聽師傅解說的環境，記得先問清楚隔壁有沒有包廂。我自己會挑一個比較不會碰到慶生的時段，而不是整頓飯都在跟噪音拔河。

走出店門的時候，巷子裡很靜，我沒有急著搭車，沿著中山國小站那一帶慢慢散步。腦子裡一直轉的，是那一塊炸米餅配魚肝的畫面，還有海膽留在舌頭上的甜。走了一段路，耳朵裡的歡呼聲才慢慢退掉，換成腳步聲，我覺得這樣的收尾剛好，一天的節奏也跟著慢了下來。